怀特岛

9 07月, 2011 (17:55) | 未分类 | No comments

《怀特岛》

汽车到站,游客们分散进火柴盒里

遥远的山顶上蓝色的水晶球晃动

命运像落叶急速的坠进深邃

电线杆前憔悴的狗喝着咖啡

股票,天气的变化隐藏在报纸背后

许多年来的微笑僵硬在黑字中间

姑娘们盛开着蓬蓬裙,像莲花,像去赶集

阳光一点一点的把身上的腐肉蒸发

                                      2011. 5             

< Song for Gwydion>

《献给Gwydion的歌》

那时我还是孩子,软肉还在长成

像宁静的雪,凝结在裸露的树杈上

父亲从绿色的河水里带来鲑鱼

从它寒冷的鱼唇水的歌曾流过

它们眼睛逐渐变暗,美的,愉悦的点彩花环

渐渐褪色——仿佛一道光震动大脑

鲑鱼是第一次的甜圣餐

年幼的主,免罪于血的污点

               2010. 10  翻译于威尔士诗人R. S. Thomas

《Low Land》

4 01月, 2011 (02:52) | 未分类 | No comments

             《Low Land》                                                 

                                                          To Wystan Hugh Auden 

How could we wander in commercial shops and non-resistant modern beams,While the old Masters enjoyed the vibrant village view?

How could we start a morning with coffee and clicking wheels

While the old, leisurely Masters with a soft bird choir and

Swaying seven colour stream?

How could we suddenly sink into an illusion and self-abuse mixing harsh whisky

Staring at a hollow universe, while the old masters flying inside vapour of wine

 May have seen Artemis, Purghis, and the Muses? 

No, the old Masters also lived with devils and clowns

And so much misfortune and pain

Breathing heavily with too much plague, flood and killers

 With too many weddings and funerals                                     

                                                              2011. 1. 3     

《夏末怀故》  

离那里越遥远,越就感到 你是

生活在那些白纸般的故人们中间

沉默着

盯着同一片平行世界里的树叶

再度邂逅,已是

两鬓斑白

一片湖水,碧波荡漾

心中欣喜溢满中央

你我坚持一个秘密

在夜间互相欣赏

一些比喻妙不可言

然而发音的总是极少数

             2010. 8. 22

  

  《英格兰的天空》

英格兰的天空

阴云飞速的掠过

无逻辑的雨,上帝的低语

呢喃,盘旋,凝视

塔尖和塔尖之间

在墓碑和墓碑之上

电台的音波中颤栗

           2010. 11

把成熟的庄稼割倒——陕西80后四人作品赏读

10 05月, 2010 (02:25) | 未分类 | No comments

把成熟的庄稼割倒
——陕西80后四人作品赏读

尚飞鹏

庄稼成熟了就要及时收割,否则就会烂在地里,人才也一样,不能及时发现和启用就会发霉。从古至今陕西就不缺诗人、不缺好诗人。当下缺的是创作的好环境,创作环境也不是所谓的培养,诗人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发现并给予生存的土壤。如果有伯乐的眼光,才能看得见千里马,但是看见了也装着没看见,那就成大问题了。文中的几位诗人,就是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共同的特点是,在逆境中生存,在艰难中奋进。他们都有多部作品问世,被评论家喻为:“陕西80后的五虎上将”——马慧聪、杨麟、秦客、崔柏、王小天。

出生在陕北的马慧聪,早在少年时期就立志做一名诗人,为此他16岁辍学,为实现这个梦想而流浪,当时他的举动是这个县城的一件暴炸性新闻,引起很多人的关注和不理解。今天,这个少年终于美梦成真,成为了一位诗人。马慧聪英俊潇洒的外表和少年成名,并没有使他狂放和张扬,相反,谦逊、善良、内敛是他走向更高的基础。他在《致花和草》中写道:“请你们开口说话,滔滔不绝/我会把我的眼睛和耳朵/全部留给你们/我们不要提起过去:苦难或幸福/我们亲密无私”诗人不提过去,并非要忘记过去,而是苦难或幸福一样的重要。陕北的天空和大地,自然与其它地方不同,给他提供了丰富的艺术营养;民间音乐、民间美术,尤其是民间文学,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艺术的种子。从他的诗里看得出民歌、民谣的影子,那具有歌唱性的优美旋律,在多变的节奏中一路奔向生命的主题。他在《致玉米地及玉米》中写道:“美好的少女/美好而金黄的少女/你们团结起来,是山庄上最耀眼的收成/像祖辈坟堆顶端努出的小花/像远方的人点燃的油灯/是我最钟情的季节指引着我/眺望你们,美好而金黄的少女”。诗人对庄稼的赞美,就是对土地的赞美,同时,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一首情诗,难道美丽的少女,还不是人类最耀眼的收成吗?

马慧聪有关土地的诗也很多,但涉及死亡的诗并不很多,《致死亡的马慧聪、依然幻想》的诗中,把死亡写得那么轻松愉快,也是非常少见的,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把墓穴比做“神的殿堂:花朵开放,诗句飞扬”“远方的语言开始温暖生长/我要在墓堆里依然幻想”。如此年龄,能对死亡有这么坦然的姿态,并非一般人所能及。有的诗人并不明白,写诗是为了淡泊名利,是安抚心灵的良药。诗人既不是职业又不是竟技场上的选手,如果有人为名利写诗,诗一定是写不好的。在马慧聪的这几首诗中,我最喜欢的是这首《致你》:“可怜的孩子,幸福的孩子,诗的孩子/这个夜晚你坐在什么上?这个夜晚你坐在树枝上/这是你自己的树,你最喜欢的树枝与村庄/你平静的泪水使他们再一次生长/大风一阵又一阵,吹散你的头发与思想/大风一阵又一阵,把你送给远方的母亲与姑娘/没有人间也没有天堂/你的每一只脚印踩开泥土的窗口,万物成长”。一首好诗的诞生,是由很多因素共同酿造的结果,有的因素多一点儿,有的少一点儿,但我敢肯定,一定不是知识的展示,而是情感的积累,不是理性的思维,而是非理性与智慧的宣泄。我们可以说马慧聪长期以来的艺术实践,已经建立了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纯净世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与独特的表现手段。

我庆幸诗人杨麟没有把全部的生命重型放在诗歌创作上,这样的好处是,用小说或者其它方式来供养自己的生命和诗歌。这一点80后比50、60、70后更明白也做得更好,他们避免了生存问题,或者说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危险,这是一种进步。他在《通向龙潭的阶梯在深林中延伸》里写道:“我虚弱的喘息,漫延在崎岖的路上/笨拙的步伐,径直走向一个孤独的门槛/或许,我走不进去/真正走进去的,是那些懂得寂寞的人”。诗人自己早已想到,这条路的艰难与坎坷。知道是好的,知道了才能更好地向前行走。尤其在当下,所有人都在赞美和歌颂的时候,批评的声音就显得更为短缺和重要。自省、识别真伪保持清醒的头脑,是一个诗人或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格。杨麟的诗纤细、委婉,传达出深厚的文学功力,同时也具有丰富性、包容和勇敢的品格。他在《一个诗人暂时离开北京》中表达出复杂的心情:两难、犹豫又坚决同时展开,一个内心分裂又聚合的心像跃然纸上。“我的背影与一个王朝的背影不谋而合/那种场面,壮观且意义非凡/面向北方,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仪式/或者说,已成为一种暗疾,在天气阴冷的时候隐隐作痛/许多风景、人物、事件,在一杯浓茶中折射出寒意/像猛然间亮出一把匕首——回味也需要足够的勇气”。有时候对我们而言,并不是坚守,而是背叛;对传统和故乡,对已有的精神和物质,作暂时的整理和了结,并非是错,批判的气质才能考验生命内部的所有胆量和力度。

杨麟在诗歌的抒情方面,有其独特的风采,在不确定的目标下,抒写具体而完整的意象,在几乎拥有了所有诗人所具备的品质之外,表达了直觉中最平凡的精神状态。人生需要不断选择,选择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代价换来的才是诗的本质。他在《南方想象:蝴蝶》中有更加完美地表现“风刮过来,带着我的体温,我的问候/以及唯一没有被冷却的思念/从北方一路狂奔,抵达南方的时候/已是深夜,你的窗灯还亮着/那是你翅膀歇息间,散发出来的温暖/黄色的光斑,诱惑着我的影子/不用再解释什么,黑暗在光亮中是脆弱的/——就像此时的我,在你的目光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敞开,适当的掩饰与隐藏,是一个智慧的人最初和最终的归宿,也是一个健康人区别真疯子的界限。

对于诗歌而言,一览无余的表达,并不是一件好事。秦客的诗不是节制,也不是任意挥霍,而是一个指东打西的枪手。他在《普惠泉13号大院内的四株丁香》里有这样的句子:“某个天空晴朗无风的早晨/闻见了它谈谈的清香/有时,它们偶尔会在有风的时候/把自己轻轻招摇一下,绝不过分/倒春寒的日子,担心那些娇嫩的花朵/细雨停止之后,给它松松土之后我也松了口气。”整首诗都有细腻的描述,四株丁香一定是真的,用情也一定是真的,惜香怜玉也是真的,真真假假皆在其中,我们就不知道“那些丁香的味道满院芬香/从二楼我的梦境里进进出出”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秦客的诗用心独具,手法特别,常常会带给读者意想不到的惊喜,他是一个在写作上追求时尚与前卫的诗人。

秦客的诗,有一些口语,但不是口语化。诗的语言是很讲究的,这是必需。凡是诗,就应该有一点思想,或者意义,没有任何意义的诗不是好诗。口语用好了,能起到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往往有奇特的功效,秦客的诗有这个特点,比如在《少女李丽》《会议》《葫芦》等诗里都有所反映。他在《黑海》里这样写道:“三伏天,陕北黄土高原上/母亲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雨水缺少的陕北,那年风调雨顺/黑哩下,白天晒/黑哩下,白天晒/母亲说,地上的庄稼见风就长/庄稼绿的就像黑海一样/那年庄稼丰收了/第二年的夏天,我们村出生了十几个男娃和女娃”秦客的诗,主要是秉承了现代主义诗歌的传统,包括西方现代派诗歌的理念,发挥出思考的深度、敏感的机智、黑色的幽默等良好品质。我一贯不主张诗界的派性之争,那些利用江湖门派为自己争取诗坛势力的诗人,是不足挂齿之辈。我认为,诗人只能拿作品说话,其它的功夫都是邪门歪道,拯救不了平庸的本性。诗只有好诗和不好的区别,诗人只有优秀和不优秀的区别。秦客的诗超越了门派之争,秦客的诗画面感很强,你可以从中感受到冷暖和色彩的气息。

一个好诗人就应该不断有好作品问世,如果不是这样,就要怀疑他的才华,或者生活中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一个诗人,写一两首好诗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写好诗。崔柏的诗追求完美。“你带来了一片雪花飞舞/伫立在壁炉的火焰中/温暖而且幽蓝”很美,但你不知道它美在哪里,也许就是语言组织起来的魅力;“多么旋转啊,一天的梦境/大海、银、古寺的烟/悄悄渗出土壤”很美,但它美在哪里?更为离奇的意像出现了“雪白的脚仿佛吸纳一场无声的葬礼(《感梦·情绪之三》)”随着结束句的出现,一个美妙的梦做完以后,一个并没有死去的人,并没有举行的葬礼也结束了,抽象、朦胧、梦幻般的虚无。显然,这是一首描写异国风情的诗作,作者深受西方文化的影响。

索尔仁尼琴说过:“对一个国家来说,拥有一个讲真话的作家就等于有了另外一个政府”这样的经典语言,让苟活者汗颜,专制者胆寒,平庸者无地自容,而只有身处苦难的人民感到温暖。崔柏在《龙王庙的水晶》中表达了这样的情感:“土地枯黄仿佛茶的晶体/鬼魅出没荒村,像凝固的血块/众生平等的律法试管底部肮脏的沉淀”。崔柏的诗意象繁杂,排列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写作技巧尽在其中,而最有价值的是其内在的思想性。在他提供的这些诗中,我最喜欢的应该是《基督山》,它是一首叙事诗,共44行。讲了一个传教士在中国陕西宝鸡传教,并为当地群众治病,最后死在这个地方,当地的人们每年都祭奠他,为了纪念他,把埋葬他的这个山叫做《基督山》。整首诗十分感人,是一首上乘之作。

绝对的诗评是没有的,我们知道,诗歌作为揭示生命奥秘的符号,有它特殊的使命。任何评论,只能探测到其中的一小块,这也就是诗歌能够永存的所在。人类是最重要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人类的命运依赖自然环境的优劣,诗歌是反映这些生命状态和信息的晴雨表,是离生命最近的文字。热爱生命,热爱自然、热爱地球,否则我们的诗歌也不复存在。我愿与几位诗人共同承受上帝赐予我们的一切痛苦和幸福。感谢《诗歌月刊》的眼光,发现了他们,并给他们展示才华的平台。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96baa00100hxez.html

尚飞鹏,1954年出生于陕西绥德。作家、诗人、小提琴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职于陕西省艺术研究所研究员。
先后就读于西安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榆林学院中文系。多年来有音乐作品、诗歌作品、文论等发表于国内外报刊,并多次获奖。
出版有诗集《情王》、《情后》、《舞者》、《膜拜大地》,文论集《说话》、为八集纪录片《路遥》撰稿。

今生之歌 4

9 02月, 2010 (04:30) | 连载小说 | No comments

“我们沿着树的根系的道路,一队一队的前往菩提花枝上的拉萨。来往的藏民都以为每一队是去布达拉宫朝圣。走了一天的路,终于望见了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布达拉宫。街道上聚集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穿深红色衣服的僧人,布达拉宫前的街上已经水泄不通。警察出来维持秩序,他们的面孔全是汉人。我们得小心提防军队混杂在武警中间,他们常常脱掉军装,套上警察的衣服,他们有重装备武器。但是政府显然还是不知晓喇嘛们的行动,到处活动的只是那些携带少量轻武器的警察,他们的手枪里一般没有装一粒子弹,这是老喇嘛们说的。

出生到现在我从未到过布达拉宫的广场,但我感到我的前世一定到过这儿,在这里的水池里清洗过双脸。或许(我感觉到),他是一个贩马为生的商人,和佛教、政治没有任何联系。某一个明亮的一天,他在世界最高的都市上丢失了心爱的母马。他在路边那酒旗飞扬,各种香木、兽皮、羊角、药草的气味混合的店铺一家一家挨着寻找。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人趁他喝酒时藏匿了他随身的马匹,那是一匹好马,毛色棕黄像铜,也像丰腴的土壤。母马有三个月身孕,她的光滑的马背上的皮肤摩擦着他的背的时候,他相信他就是她的爱人。关于前世的记忆嘎然而止,像蓦然坠进没有光的深井。好恍然,我怎么在拉萨的路口会出现前世的幻象?

天空划过了无数碎石般的黑鸟,和地上广场上静坐的僧人们交相辉映。四个寺的喇嘛们齐聚此地,看起来真像一次朝圣的盛会。高僧们点燃了大蜡烛,拨数着怀前佛珠,念念有词的祷告。下午一点,人潮中流过一阵奇异的喧哗和抖动,互相用耳语传达着信号。汉人警察们并排站在广场的四周,戴着钢盔,好像是铸成一道道肉体的盾牌。可是我担心他们会在瞬间之后的僧人们的冲击里被冲撞得粉碎。有这样一幅本生画,画中有舍身饲虎的王子,周围因悲伤而形态各异的青草野花。此刻,我觉得他们就像是那些轻轻摇曳的野花。

终于老喇嘛们发出了撕肝裂肺的吼声,这是信号。人群从地上坐起,像掀开一层腥味的红色波浪。人流互相推挤着先向拦路的警察冲去,很快就冲出了一道闪亮的伤口。后面待命的警察还想组织拦截,僧人们从背包里掏出了石头,一路向前冲,一路向前砸。道路两旁立刻狼藉一片,窗户和招牌变得一片模糊。路旁的警车已经被砸成了碎片,不见了白衣警察。这一条街就这样轻易的被扫荡了,冲刷的七零八落。我们来到十字路口,看到前面的街上人们急匆匆的关上店铺,看见我们丢下门就抱头逃窜。石块雨点似的飞向了他们,有的平民头上被砸伤,倒在地上抽搐的打滚。僧侣们分头向每一条街上砸过去,我耳边只有劈劈啪啪的乱响,尘烟四起。

十字路口的中央,年轻的喇嘛们掏出暗藏的国旗,烧着了向空中扔出去。一些喇嘛们从警车下面打开汽油桶盖,一下子火烧起来,浓烟滚滚。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被很多喇嘛冲击进去,从二层的窗口挥舞雪山狮子旗。路人丢下的汽车在砸抢之后次第燃烧起来。一群一群的喇嘛愤怒的向前面冲去,眼里尽是疯狂和残忍。我放慢了脚步,渐渐的掉队了,听见暗红色的洪水在我前面山呼海啸,我的身后空空荡荡,满街到处都是各种事物的遗体。

突然我遇见了主持大师的眼睛,原来他还在我的后面,从他一尘不染的僧服和手臂来看,他同我一样什么还没有干过。警察呢?警察已不知去向。但我能想到很多警察在刚才的搏斗中死去。他的脚步比我快,在他快要赶上我的时候,我一个箭步向前跨过去。我大口喘气,顺势向前奔跑,不愿再看到那双锐利的洞察一切的眼睛。我内心的虚弱,我此刻的孤独,我怀疑它们,我也同时被它们怀疑。

我奔跑到一家服装店的门口,七八个僧人正一起用脚踹那扇玻璃钢的门。他们抬头一起望了我一眼。我不知所措,忽然意识到此刻我能做的是也用脚去拼命踹门。有一个老喇嘛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斧头,向玻璃门砍去,在这劈山的巨响中玻璃门炸裂了,我们冲进店铺,那里有五颜六色的流行衣服。取出了火柴,店里弥漫着衣服燃烧的气味。我们砸着柜台、桌椅,吞没衣服的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威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退了出来。

站在门口,我怔怔的望着店里鲜红的火海。我想:大师坐化时的火葬炉也将是这样,从里面将取出晶莹的舍利子。玻璃也被烧融化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二楼几个女孩的呼喊,那是年轻少女的清澈而无辜的呼救声。声音此起彼伏,又慢慢的黯淡,断续下去。挣扎的呻吟。我怔怔的呆在那里,看见火的脚爪窜上二楼,女孩的声音渐渐被火的声音吞没。

一九七四年 1

21 12月, 2009 (17:34) | 未分类 | No comments

1.

十年前我第一次漂泊归来返回故乡,这个被严寒和死亡笼罩的古老残破的小城,从被呵出的热气变得迷蒙的车窗里,我窥见小城冬天的街区,雕像,道路,栏杆,未曾变新反而像更陈旧。在覆盖着浅薄积雪的屋顶下,在两棵披挂着红色标语的桂花树之间,我曾经打开眺望整个一尘不染的世界的窗户紧闭,像某双已经失明的眼睛。
桂花树倾听着渐渐熄灭的马达声,落下慈爱缥缈的目光,像我的母亲那样,注视着我从公共汽车上搬下行李,我也脱下帽子松开囚犯一样长的头发,重新漂浮在我的家乡并不温热的阳光里。

公共汽车刚刚离去,身后又有一辆绿色的大车掠过,卡车上站着许多穿着雄赳赳军装的少男少女,有的人还抱着带红缨的锣,围着一只大鼓,但没有人敲打;一辆卡车消失以后,又驶过一辆,这时我听到车上有人对我高喊:回家了?——喊声拉得很长,像秦腔戏段里渐渐爬高的尾音,而我也拖长了声音嘶哑的喊他——“沙砾”!

两个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纠缠住了,绊住了卡车轮子。我们听到马达坏时发出的轰鸣声,正在摇晃方向盘的司机目瞪口呆地停车在路中间,车上的人像地震一样向前倒下去,然后跳下来,试图去推卡车。沙砾笑意冉冉地向我走过来,抚摸着我在冷风中颤抖的肩膀和单衣。我发现他穿着焕然一新的军衣。而对于我再次归来,漂泊回乡,他微笑着问我有没有把巫山神女带回来呢?

问你呢?现在是一九七四年?

卡车很快在无数青年的推动下重新起动了,胖头胖脑的司机跳上驾驶室,沙砾一边向我挥军帽一边后退,一切姿势都和两年前目送我离去时多么的神似:那时,我拉着这同样的染了隆冬结核病的行李,从这幢我离开就会变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搬出。没有一个亲人来到路口送我离开。飘飘扬扬的小雪模糊了我儿时玩伴悲伤寂寥的身影。我走以后,门窗被贴上白色的封条,后来沙砾写信告诉我,我的姨妈动用各种关系使我得以返城,而我家门窗上曾经贴上两道阳光下锐利的封条,后来也被抹掉了。。。。。。

重返故乡我深深的感到:我中断五年的时光又将从这里重新书写,和走动。五年后,我两颊边胡子逐渐稠密起来,我两手空空,我的房子除了落满灰尘以外,仍然像青年时代的热爱欢笑的少女,目光脉脉地注视着我推开窗子进来。

入夜以后,我熄了灯,穿上御寒的棉靴,潜入我故乡的大街小巷游荡。此刻我觉得身体背离了我,他在独自寻找消逝记忆的黑暗深处故乡的微光。在一堵堵墙头刻了很多花纹的矮墙下,一只大眼睛的猫从圆圆的月影中跳向我们,叫声凄厉;在一座有两只大狮子的黑漆大门前面,我的灵魂沿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钻进去,眺望那些明代细格子小窗里的曼妙灯火,而我的悲伤的,冻僵的躯壳仍站立在昏黑肮脏的泥水里,站在荒街上;在一棵枝杈伸出墙外的核桃树下,我的灵魂凝神谛听像秋天打落核桃那样的笑语声,而我的手在悄悄的抚摩那两只脸上凹陷逐渐变平的石狮,猜想她是否还住在这扇神秘的黑漆大门里,是否正在被炉火映照着樱桃似的嘴唇,蓝色幽深的眼睛,这张落水在记忆的深井里的面容,在温柔的暮色里荡漾。在我离故乡出走的岁月里,它总是突然降落在我翻开的书页中,然后一层层蜕皮,变白,柔和,直至我不记得她的红唇是否像书页上那样完整嫣红,她纯净的眼睛是否还像蔚蓝的井底那样闪闪有神?

我不知觉离开了这条弥漫着烛香的巷子,经过路旁两条吐着舌头的大黑狗,拐进一条波动着淡蓝轻雾的小巷。到处都是黑影,暗色的二胡声从极遥远的天河那边飘来,狭小的空中漂流着阿拉丁神灯,和白帆船那样的星云。三星在天,我的身体指引着我走向一座又高又宽的影壁。我记得,这是城中庙宇的影壁。晦暗中依稀可见两条长龙环绕升天的图画。在路对面,牌匾、琉璃瓦、飞檐和彩色的壁画在雾气里一一浮现,朱红的大门开向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我看到了什么?尽头的大殿虽然没有灯火,但是月光如银,天河像皇帝御赐的白玉锦带那样,悬挂在北天空;天王的香烟弥漫中的头像,却仿佛慢慢要掉下来?就像从他那全身描着彩绘的、镀金的臃肿身躯上撕裂下来;他那全身的衣袍还流光溢彩的反射着月光,头部虽然倾斜了还那样逼真安详,却一眨眼从三米高的塑像上飘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夜半钟声般的回音。声波袅袅不散,沿着屋檐,琉璃瓦传播,一直从尖尖的飞檐上传导到了挂在屋檐上的月亮。月亮里好像有一只吠叫不停、全身颤抖的天狗。

毫无疑问,城隍庙里有些看不见的幽灵,在推倒那些彩色塑像,露出木头的里子。第二天来上香的善人会惊恐地发觉到,他们敬拜的塑像只剩下一堆乱木。不远的巷子口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我赶忙躲在冰凉的影壁后面,希望鬼魂们不要发现我。从巷口的方向杂沓地回荡着更乱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我注意到影壁上无头的金色天王正在追赶着那些猎鹰一直奔跑。

今生之歌 3

28 10月, 2009 (03:28) | 连载小说 | No comments

3.

藏历土鼠年二月五日驱鬼节,一面地图在他前面滑滑的铺开,在黑暗的洞室里,这张崭新的地图采用的是古老的山水画法,没有标经纬度,只有一排排的山脉,逼真迤逦的大道,稀稀疏疏的城镇。城市绘得与地图不成比例的大,详尽的画出了主要街道和居民区。他一眼找到了一片金色标注的拉萨,和画着一面白旗的布达拉宫。他仿佛听到从那里传来悠扬哀怨的音乐声和诵经声。一片片镜子似的天湖,像天鹅镶嵌在辉煌的地图上。

这时一次不容置辩的行动,他的目光和长老的目光撞击在一起,相互在诘难,在讨伐,他为隐藏秘密、暗中策划那幅地图的脸而感到羞耻。长老的额前几乎是白须,常人看来那是睿智的积累。“不可以走漏风声”,长老披着像白鸦的僧袍在阴影密布的地面上踱步,“不可以,无论成败。”转身向门外雪山的方向,双手合十,满是皱纹的嘴唇里跳跃着经文。

他觉得,每次他望见白雪覆盖的屋顶,母亲的感觉就充实的包围了他。雪从屋顶褪去,还残留在山顶上。母亲坐在家乡高高的大草垛上,给他唱《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她的衣裳是灰色,就在这时侯,他会想,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出家。

他的父母曾是当地土司庄园里最下贱的佣人,母亲嫁给父亲时已经失身了。他出生时躺在马厩的草槽里,微微睁开看世界的第一双眼睛,望见的是马厩里那些温暖的形象。一匹腆着大肚子的紫色种马正在香喷喷的吃草,从它吃草的槽里散发出让人麻醉的野花味和露水味。火把在熊熊的燃烧冒着黑烟,幻化成各种漂浮的形象:像刚刚忘记的前生里魔鬼的形象。啼哭代表他害怕和孤寂,还代表他饥饿。他刚刚从锡金国的王子转世过来。一颗王室的种籽落在雪山雪水里,被冲刷到这片寒冷贫瘠的沙地上,开始新一轮的生命。他大大的眼睛瞅着山洞顶上那些模模糊糊发白的炭画。石炭人在追捕野鹿。石头砸恶狼。两匹马在交配。另一侧黑马被仰躺的少女抚摸着。另一侧石炭人戴着面具,围着火堆跳舞。另一侧是兔子、牛、羊的骨头。站在草垛上的乳房。旭日东升。日月同辉。石炭人披着兽皮和兽的头发。两男两女平躺在地上,石炭人为他们身上洒下野花花瓣。

就在这一年春天的雷声里发生了土地改革。他出生后,他的父母不再是农奴。父亲把他从马厩里抱到新房的炕上,颤抖的摇着他,以为他很有福气,其实他前世是锡金王国的王子。一次打猎时从悬崖上摔下来掉进溪涧里,掉进一只巨大乌鸦的嘴里。房子是解放军盖的,草地变了模样,分给了各个以前的农奴。他八岁时抱着桶在帐篷前喝羊奶,一点也不知道刚刚镇压了一场旧贵族和喇嘛联合起来的叛乱。小白羊很听话,在天上踩着各个山尖跳舞,任性的漂浮。

又一年的春天,冰雪融化之前喇嘛寺一直是个清修的世界,涂了金粉的大殿里的塑像闪闪发光。这里空气稀薄,火把在艰难的燃烧,他从寒冬之夜再次打着火把去读那些石碑上的梵语文字。他获得了主持的许可,进入了密室研读这些石碑,这表明他的学问达到了一个新的更高境界——一个原因是她全身心全灵魂的在修行,那些串在一起的线装书已经无法再点亮他深沉思考的眼睛。闭紧密室的大门,这里只有从太空垂直倾泻下来的一柱光芒,他走到室中心抬头望那些熊熊燃烧着、变大了的、光芒四射的星辰。这里有天文学的设计,屋顶随着季节变化在缓缓的转动,使得那个有很多亮星的星座的光芒总是垂直通过采光口倾斜进密室。单纯看那每一个纯净热烈的星辰,你都会觉得有一前辈大师的小小佛像,坐在每一个光芒中央。他再转过头眼瞅那些明亮的碑文时泪如泉涌。

“是某个时候到了”,有时他在喃喃自语,“关于我自己,或者这个世界的某个时刻就要来临了,它疾行如箭矢,我听见那风声萧瑟。可是我迷途在这些不生寸草的石碑中间,我是否应当深深的埋下头去亲吻它们,不去理会那如钟表的定时将要降临的时刻?”就在这一天,主持大师打坐的席子无缘无故的开裂了;有小喇嘛在寺后的山上看见了啄食尸体的鹰,它们都长着人脸,还会发出人的叫声,悄声说出人的低语;一名高僧莫名其妙的在深夜自杀,人们在他的房间里看到窗户洞开,羽毛散落一地,白色颅骨从书架上滚落。高僧的两个弟子分属于不同的教派,前不久两人持着白刃在寺前对峙,这样混乱的景象映在寺前的水潭里,清澈见底的雪水微微颤动。两团阴影,从白天相持到黑夜。

这一天他不再被允许去大殿的密室。主持和长老们要占用这里紧急磋商讨论,同时也为了在离天顶最近的地方获得神的启示。这一天,他奋力攀登上了寺院邻近的一座山峰——往昔在大殿出门正对着的那座青色阴峻的峰,有盾牌似的白雪覆顶。他从早晨出发,双脚踏在淤泥、冰雪里,从那峰顶朝雄伟壮丽的喇嘛寺建筑群回望。他仿佛望见了沉睡的莲花在屋顶绽放,望见了宝光。他闭上眼睛,这时坚硬的雪粒钻进了他的眼睫毛。他再望时看到的是故乡那大火熊熊燃烧的紫色屋顶。房梁,砖瓦,青稞秆都在往下掉,喂进火之兽鲜红的舌头里。烈火里充满了声音:母亲的号哭,姐姐的嘶喊,父亲的喘气,木头吧吧嗒嗒的爆裂声。他确信那晚上亲人们都没有逃出来,他滚进路旁的水沟里,隐藏在车轮底下避祸。他无法跳出来救亲人,心脏浸满了悲哀的血液,冷彻刺骨,几乎让他窒息。月亮钻进了密云,他像一个什么都已经失去的轻飘飘干瘪瘪的鬼魂,惊慌失措的从水沟里逃脱。月亮挂在银色的山顶,像野兽的獠牙。

主持会议之后,哲珠寺上下挂起了彩幡,彩帆,比节日里更热烈。寺门禁闭,外人严禁入内。主持带着心腹的和尚开始忙碌,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僧人们不敢想象眼前看到的:一排排乌黑发光的猎枪,刀,匕首,甚至还有炸弹;但这些并不多,更多的是装的满满的堆积如山的背包。打开背包,里面尽是石头。

背包分发给年轻的小喇嘛,年长的喇嘛在衣服里藏了刀刃和枪。发给每个人一张路线图,是一张薄薄的纸,看了之后立即烧掉。当夜,所有人在大殿前广场上打坐的时候,广播了十四世达赖从达兰萨拉发回的录音。他号召所有僧人们为西藏自治而战,“我主张非暴力”,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必要的时候要动用流血的手段,共产党的统治是要灭绝西藏的文化。”有几个年老的僧侣甚至激动的泣不成声,拔刀割掉了半个小指。

一面巨大的,冰冷飘扬的雪山狮子旗从太阳上向哲珠寺降落,它由风暴似的光点构成,飒飒的击打在每个卑微、灰暗的身体上面。

今生之歌 2

18 10月, 2009 (22:26) | 连载小说 | No comments

这么多年,他的伴侣是静寂;他害怕黑暗,所以深夜屋子里总是开着电灯,一派明亮。黄色薄袈裟套在身上,没有特别理由再也不能脱下。他倚靠在清凉的摇椅上,疲惫的,休息。这么晚他不睡,像那些习惯寺庙生活的僧人那样,思索玄妙的佛理。在藏传佛教一世祖的光亮的洞穴前面,他还处于“微光”这一阶段。闭上眼睛就是黑暗,和无休止的野兽似的折磨人的回忆。直到最近,他才看见了“微光”,在一个冰冷的摇椅上睡醒的早晨,他的头顶曾经堆满了竹叶。

在喇嘛寺里,众生过着食素的生活,吃肉和动物血会让清修的人产生邪念。女人——就像曾经的衣服,一旦想起也会产生邪恶。这里禁止女人的一切痕迹。私人财产在入寺的时候已经被自愿抛弃。在云端,在山脊上,喇嘛寺和世俗世界互相隔离。寺里的每个人也许都曾经有过七情六欲,如今从他们专注而空洞的眼神,日复一日的沉默生活,无人再能读出那些。他回忆起傍晚在沐浴池看见的那些年老体衰的喇嘛,他们的身体上的很多地方都变成黑色的。

沿着藏青色的石阶往回走时,他正在飘荡的身体也变成黑色的,膝盖变得很坚硬,像青铜。

藏历火猪年二月七日送魔节,他因清修而净化的思想打破禁忌向他发问,划破了那道雪白的沉寂。对面的白字板上什么也没有涂,却像是有有蛛网在织着释迦摩尼本生故事的长锦。是光线自己在作画。窗外小鸟在唱歌,像是朝他的脸扔下石块。僧人们注意到,他突然同长老争吵起来了,一反常态,当长老担忧的表示这个时代将不会再有大智的高僧。因为没有人不为现代文明所纷扰;不会再有华丽传奇的坐化升天,因为每个死者已不纯粹。小僧人这时正用手机给隔壁墙外的小情人发短信。藏传佛教就这么被现实统治给毁了。

一向寡言少语的他反驳道,精神的修行远高于肉体,佛祖释迦摩尼曾贵为王子,人间的高贵、享受、淫行他都遍尝一番,最终才在菩提树下顿悟。现代文明为普通僧人的生活带来巨变,像雪山融化的洪水无人能抵挡,但那些真正有德行的僧人仍然会矢志不渝的修行。长老问,既然如此,何必要强制清修呢?他回答说,他对此很苦恼,苦闷已萦绕多年。长老说,你的心灵被恶鹿迷惑了。

他们这样声音碰撞的时候,头顶上白炽灯的起电器正在蓝荧荧的一闪一闪的抗议,散发着松木气味的圆桌下面,小僧侣正在把一支调情的金黄色短信发出。

不知谁把那个藏族姑娘订亲的消息告诉了他。他当天晚上在路旁的草垛下等那姑娘回家。在漠漠的望着天空等待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云的姑娘经过时雪白的小腿像亮黄色的麦秆一样发出光芒。她的连体裙从下面到上面缀满了带子、蛙形的纹路、驱魔的短咒语,和装饰的小小花结。她束起来的头发显得她安静,规矩。以前无数次他爬进草垛里偷看,年青的草垛扎着他的脊背,仿佛要把他推射到蓝天里去。

他拦住姑娘的那一刹那她充满了惊愕,像仓皇不安的九色鹿。她正要回家去整理一下衣服,和他私奔。而眼前的这个畜生还不知道,她还没告诉他。她要让他看到她肯为他牺牲一切。可怕的是这个畜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立刻预感到他会像风暴似的向她扑过来,把她卷向天空,把他架在畜生的背上。她挣扎了一下,但马上担心畜生会把她扔下来。她更担心畜生会突然消失,从这茫茫大草原上蒸发干净,那样她将无家可归。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个畜生凶猛的动作,可她急切地想掰开畜生的嘴听畜生说了什么。然而除了一声悲鸣,没有什么回应。她开始呜呀呀的喊起来,这时畜生背着她在草原上飞奔,经过一座又一座大地隆起的土垛,从那里流出雪白的乳汁。大地含着河流,河流闪着银光。畜生扛着哭泣的卓玛,跳过一片又一片囤积月光的水洼。

她的脸是散发着奶油味和香草味的,她的头发里散发着泥土味和干草味的,她的披头散发飘散着蜡烛味和酥油茶味。他拨开草垛深处干燥和温暖的草,把她放进去,正好一个墓床的宽度。这时天空却暗了下来,阴风用力的吹。他们的心房贴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把火柴烧透了纸盒,火苗放进来,把两个人暖暖的覆盖和掩埋。他伤心的闻着她的头发,她的发尖和她的耳朵,她在他的身体压迫下脆弱的哭,骨骼像要被压碎了。

她抬眼望见了黑沉沉的乌云。就在这一刻畜生停下了。她承载着他浑身的重量,突然发现这个畜生想要的只是紧紧的结实的拥抱。他在她身体上小声的哭泣,这时天落下雨来,几棵湿草从她破裙上掉落下来。畜生的头发散发着木屑和野花的味道。她展开燕子似的的两只手臂环抱住他。手掌已经被雨水打湿变成两片松软的羽毛。

他远去哲珠寺出家以前,姑娘被家人献给了家乡的喇嘛寺。他去寺里寻找姑娘,只见她和一个僧人一起坐在树上做爱。姑娘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递给了他。夜里他带来斧头,砍断那棵挂着红僧袍的树,将树枝扔进熊熊大火里焚烧。

今生之歌 1

27 06月, 2009 (18:29) | 连载小说 | No comments

《今生之歌》

若了心为空,勿杂入一异,
恐将入断见,要住无分别。
——米拉日巴《道歌》

哲珠寺在拉萨西十几公里的地方,也是他籍以摆脱一切纷扰,痛苦,徒劳的挣扎至筋疲力尽的归宿。白骨一样的痛苦就雕刻在日落时分金光闪闪的宝顶、层次鳞栉的屋檐(好似起伏的头发)上。喇嘛寺庞大的身体沐在夜风里,萧萧的吹凉在四周荒凉的山脊中间。

那年他背着薄薄的行囊,走在白茫茫的行路中间,望见云层中间升起了金色的大殿。

夜露和沙漏滴落的声音同时从窗外传来,稍稍搅醒了他思考玄妙经文的思绪。无论白天和黑夜,他在思考。两对有黑烟痕迹的书架,新的书和旧的书交叉放在一起,蜡封的,烫金的,羊皮纸的,从书脊上可以猜测树叶一定是黑色的,经书躺在那儿。它们没有腐烂,他的身体却开始腐烂了。

身体的腐烂从大脑开始。起初他意识不到他对于象形文字的灵感在退却。一支蜡烛在书桌上燃干之后再没有换上新的,因为——房间里装上了电灯。夜里的室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神的手曾经轻轻抚摸过的地方,银银的月光柔和的铺上绒毛似的那些美丽,再也望之不见。

自从现代事物开始挺进这座耸立在云端、一尘不染的喇嘛寺,他的清修的身体就开始了难以抵挡的腐烂。过程像童年春夜豆子地上的一阵喜雨,雨水过后,透明的蛇、透明的青蛙在银色中交配、鸣叫,大地像一张吸满清油的白纸,慢慢的皱着。当把针移进旷野上的煤油灯,那里一下子塞满了亡灵的黑暗。

早先,他爱过一个姑娘。藏族姑娘。他读的阿坝小学是用这姑娘的回眸一笑,头发和身上的气息书写的。他在角落里,睁大眼睛,静静的望着她写字。女孩袖子上停歇着一只雪白的,条纹复杂的蝴蝶。从这个角度看,袖子亮丽微白微黄的胳膊其实是裸露在空气里的。他像吸铁石一样用眼睛盯着她,这时,一只粉笔头无缘无故地敲中了他的额头。

他还是沉浸在偷看女孩写字里面。透过那额前淡淡的流海发,天使梦幻白的皮肤在那里轻轻的蠕动。他同时在教室门横梁的罗汉木阴影里看见了天使和文殊菩萨。这两种信仰那时在他的血液里并行不悖,直到后来有一天一方安静的死去。他望见了有着红润的唇的文殊菩萨。菩萨攥着笔。菩萨在写字。菩萨蘸着他的血。

他在那个清晨被暴风骤雨的痛打一番,打他的人是一个藏族的班主任。她打青了他的嘴唇,春寒冻疮的脸,和滴着血的鼻子。女老师大概没觉得下手会这么狠,把他拉到水龙头前冲凉水。在冷水刺激下,他几乎要昏厥了。

那个姑娘后来把那只胳膊给了他。

第五届未名诗歌奖获奖作品

31 05月, 2009 (01:24) | 文学 | No comments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搬运,晾晒薯块
  在晴天,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醉酒,恋爱,随随便便走进
  大蘑菇的酒馆 偷盗
  吞嚼麦穗,在挖洞的时候
  忽然闻到
  黑暗中飘来的那一阵苦味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被柴火熏黑双眼
  在黑暗中,穿过祖先
  凝固的泥土,就像穿过
  孵生,穿过
  大声腐烂的碎片
  
  
  《白描》
  
  唐朝人骑马骑到一半
  下山看满树的梨花
  平原天青色的纸壳
  罩住白蛾未熄的火
  
  寒冷里,唐朝人
  抽出一束梅花,一把书童
  扔进柴火
  河水阴暗的逼近
  流过他的衣服
  
  无论我们在水底
  还是在梦里发音
  我们都吐着,清脆的水泡
  远方的火一座座陷落
  唐朝人皱着鱼纹
  
  我在乌白的院中石上看见:
  他们相拥向坟墓
  骏马奔驰在夜空
  温暖旅人的每一处驿站
  落下少女之地,必落下梨花
  
  
  《莎乐美》
  
  当我看到你,莎乐美
  端着那只银盘子,脸色
  凝滞成高贵的雪白,多像
  我幼年时迎风而来的巫女
  她的盘子里,盘绕着黑色
  她颤定了,我看清
  圣约翰的鲜血淋漓的头
  如两片盛开的坟墓
  她注视着,流血,慢慢
  把我们周围的画布染成红色
  而瞬间的表情,在她脸上静止
  甚至没有一丝涟漪滑过这圣洁的明亮
  使我开始怀疑盘中的事物
  一条青雾里的蛇,五彩的蛇蜕,还是
  烧焦过几个世纪的木炭?
  而为一双粗糙的、激动的画手抚平的
  深陷的平静告诉我
  窗外是那样梦幻般的雪白
  暴风雨是那样苦烈的击打着木屋
  那个芬芳的天使是那样缥缈的掠过
  却冲淡了弥漫的死亡和寒冷
  烛火在颤动中,画笔在飞翔中
  钟在命定的的时刻敲响
  白衣裳在捧着突然掉落的头颅
  
  
  《葵花》
   ——献给戈麦
  
  戈麦在睡梦中看见
  银白色的女孩
  莲花或白鼠
  戈麦的指枯瘦如梅花
  漆黑的夜,水墨
  戈麦在酒瓶里看见
  悲哀的睡莲向他滚来
  
  两个人世
  戈麦蒙进尘中的右耳
  塞满钢铁的低音
  清晨,他赤裸的奔向
  那些白鼠们居住的地方
  蹲在她的门框上
  留一束有泥土的玫瑰
  
  戈麦倾听门铃
  激动的蟋蟀
  戈麦在闹声里
  收获金色的虫子
  戈麦在溪流里
  少女在葵花地
  
  他在门槛下做着世界毁灭的梦
  她在病床里做着世界结婚的梦
  
  
  《读古诗一首》
  
  我与一个人相对凝视
  他的目光,忽然让我感到熟悉
  就像忽然,灯光遗落一地
  黑暗中我为一盏灯缩近距离
  黑暗中一双眼睛使我熄灭呼吸
  黑暗中有一段白发,使我在读它
  我在读的时候就有一种雪在飘落
  覆盖,吞噬我的桌子,我的台灯
  黑雪,听不见的雪
  我在听的时候就有风暴袭过耳朵
  就有一段梅花在窗外骨瘦如柴
  一个佣女在窗外默默开放
  就有 一阵香气拂来
  燃烧过我的脸 擦去
  我所看到的裙子 劈开的
  瘦小的柴 黑
  暗中我只被那双眼睛大声看着
  穿过黑影我只被一阵突来的风雨大声摇着
  在 三千年前的夜晚
  一只狗在栅栏里开始大声狂吠
  一个女子的呼声从旷野外如洪流涌起
  
  
  《在一月》
  
  我相信一月的一些发烫的生活
  阳光从这时候开始穿越水面
  我相信,有什么东西躲藏
  在玉石的光洁下 我抚摸
  忧郁的流动抑或沉默
  
  有什么东西会打破冬季的水面
  像玉石投进我的生活
  在一月,火辣辣的
  我感到 我被陌生看着
  我在瓦罐里行走
  她背负着玻璃的魔力
  
  有时我感到慌张和害怕
  也许全是由于她的走近

2009年第五届“未名诗歌奖”揭晓 (转自“诗通社消息”网站)

——————————————————————————–

诗生活通讯社(本社记者子石)2009年5月11日晚间综合报道 为展现当下高校诗歌创作实绩,鼓励、繁荣高校诗歌写作,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与北京大学诗歌中心新诗研究所于2005年3月联合创办了一年一度的“未名高校诗歌奖”。“未名高校诗歌奖”面向全球在校华人大学生中的汉语新诗写作者,每届设获奖者十人,奖金每人一千元人民币。至今,“未名高校诗歌奖”已举办至第五届,并于2009年3月正式更名为“未名诗歌奖”。
为保证权威性,第五届“未名诗歌奖”的评委由胡续冬、姜涛、蒋浩、冷霜、唐晓渡、王家新、臧棣、周瓒(按姓氏音序排列)等八位资深学者、评论家和诗人组成,他们大多长期在高校工作,对高校诗歌多有接触;有的曾对大学生的写作起到过积极作用;有的则本身就是“校园诗人”出身。为照顾到国内各个不同地区的高校分布,更全面地进行筛选,保证全国性的参与程度,“未名诗歌奖”征稿采取网上征稿与在高校集中的地区设召集人、由召集人推荐优秀作者参赛两种方式。
第五届“未名高校诗歌奖”自2009年3月开始征稿,参赛者近四百人。评选过程以“公平、公正、公开”与“平等择优”为基本原则,整个流程包括提名、讨论、初选、复选和无记名投票等环节。经过评委们的辛勤工作,第五届“未名诗歌奖”的评审工作圆满结束,获奖的十位作者名单如下(按姓氏音序排列,不分先后):

崔 柏 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材料系2009级博士
贺 双 华中科技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2005级本科
胡 桑 同济大学哲学系2009级博士
李小建 广西师范大学法学院2005级本科
刘更城 清华大学自动化系2006级本科
刘海川 北京大学哲学系2008级硕士
蒙 晦 华东交通大学法学系2005级本科
钱冠宇 河南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2007级本科
孙苜蓿 皖西学院英语系2005级本科
叶晓阳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2006级本科

                      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
                      北京大学诗歌中心新诗研究所
                      2009-5-11

北京高校首届倾向诗歌节的获奖诗歌

31 05月, 2009 (01:22) | 文学 | No comments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搬运,晾晒薯块
在晴天,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醉酒,恋爱,随随便便走进
大蘑菇的酒馆 偷盗
吞嚼麦穗,在挖洞的时候
忽然闻到
黑暗中飘来的那一阵苦味

像大多数白鼠那样
被柴火熏黑双眼
在黑暗中,穿过祖先
凝固的泥土,就像穿过
孵生,穿过
大声腐烂的碎片

《葵花》
——献给戈麦

戈麦在睡梦中看见
银白色的女孩
莲花或白鼠
戈麦的指枯瘦如梅花
漆黑的夜,水墨
戈麦在酒瓶里看见
悲哀的睡莲向他滚来

两个人世
戈麦蒙进尘中的右耳
塞满钢铁的低音
清晨,他赤裸的奔向
那些白鼠们居住的地方
蹲在她的门框上
留一束有泥土的玫瑰

戈麦倾听门铃
激动的蟋蟀
戈麦在闹声里
收获金色的虫子
戈麦在溪流里
少女在葵花地

他在门槛下做着世界毁灭的梦
她在病床里做着世界结婚的梦

《新兴乡》

农人们怀抱玉米
朝阳拖长他们的身影
寒星仍在头顶闪耀
他们回到黄土里挖出来的家

黄鼠狼在路上跳跃,漆黑
眼睛,悬挂在坟墓深处,远处
骑自行车,衣裳飘起的孩子

下坡路好像坠井。
火光一熄灭,我闻到腐烂。
我的白媳妇坐在灶头上,和田鼠争抢粮食。

《感梦∙情绪之3》

推开门即是海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我们的屋顶依着山,房屋依着月
立冬悬挂其上

你带来了一片雪花飞舞
伫立在壁炉的火焰中
温暖而且幽蓝

树皮撕开花朵的装束
鱼群的声音凝固
黄鸟扑钟

多么旋转啊,一天的梦境
大海,银,古寺的烟
悄悄渗出土壤

雪白的脚仿佛吸纳一场无声的葬礼

《绝句》

斜倚窗听英格兰口音。
缓行小屋浸在水墨画里。
两只桨横穿过河。

广场上忽然挤满了人。
仿佛蜜蜂忽然遮没了草地。

太阳是弧形,寒冷的剑。
我想像古代那样骑马过河,钟声清澈。

一等奖(4 名): (都是我的好兄弟!呵呵)
崔柏
清华大学火石新诗社
徐钺
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
邱启轩
北京理工大学倾向文学社
盛华厚
中央美术学院空白诗社

登录 | 访问数137616 | 水木BLOG | 水木社区 | 关于我们 | Blog论坛 | 法律声明 | 隐私权保护 | 京ICP证050249号
水木社区Blog系统是基于KBS系统WordPress MU架构的